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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渝:正、静、清、圆的茶道文化

责任编辑:张凯茵 发布时间:2015-07-01 13:37:22
  2014年5月25日,台湾紫藤庐主人周渝先生、著名作曲家罗永晖先生、琵琶大师王梓静女士,与良友书院的吴寒老师、林莹老师,以及众多嘉宾雅聚于良友书院。周渝老师为大家解读了自己历经三十年体悟出的“正、静、清、圆”的茶道境界。

 

日本茶道的核心:和敬清寂

 

  印度佛教强调他们的修行过程是托钵,应而不作。佛教传到中国来,经过消化后慢慢再呈现,于是有了禅宗,强调的是当下。佛教传到唐朝,有一个很重要的和尚叫“百丈禅师”,他提倡“一日不作,一日不食”。负责管理生产的僧人见怀海年迈带头参加劳动,于心不忍,暗暗把怀海的生产工具收藏起来。怀海到处找不到工具,就不吃饭,以贯彻“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的原则。所以禅宗是一个相当重视当下,相当乐观的,代表了汉民族积极乐观,在现世要圆满的追求,就像孔子说的“未知生焉知死”,而非基督教、佛教从死亡开始思索人生的价值。

  在日本,剑有剑道、茶有茶道、花有花道;汉民族讲茶道,不能够囿于茶里面,必须是通过茶道的修炼,走出茶室之后,能够支撑个体实践的。于是我开始找寻属于我们中国人的茶道。

  请朋友来家里喝茶,一定是把家里打理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把自己的心灵也安顿下来。朋友进了门,我们开始烧水、布置茶席……想把茶做好,我们要好好对待每一个细节、每一件器物,把里面美的、细腻的世界一个个展开来。茶、器物、细节都是工具,我们要通过他们,宁静地享受我们的主体,享受自我。所以面对一块方巾、一个茶盏,我们要真正去面对它,与之交流,在当下全身心舒舒服服地投入。这是一个茶道的开始。

 

茶与花同 求正

 

  我最初接触到的是日本的茶道,讲的是四个字——和敬清寂,其基本思想是东方思想,主要来自于中国。

  自千利休以来,日本茶道有几百年了,他们的一个想法是来参加茶会的大家都很和平,人与人之间互相尊敬,这是儒家的重要思想,所以提倡“和”;清是儒释道三家都会很重视的是一个思想,人要清静、清廉、干净;寂字是日本茶道最核心的思想,因为日本茶道是禅宗出来的,并不是我们《易经》讲的“寂然不动,感而遂通”,而是讲“寂灭”的意思。

  我当时就想,我们中华的茶道文化也是这四个字吗?我觉得汉民族是一个乐观的民族,不太像佛教讲是最后大家都“寂灭”的状态。

 

正:原则与当下

 

  “正”有很多意思,在准备茶席的时候,身体要坐得正,有一个中轴线。我曾遇到一位很优秀的舞蹈家,他说:“你别看我们舞蹈的姿态弯来弯去,我们脑子里永远要想到一个中轴线在哪里,没有中轴线很容易受伤。”所以这个“正”字里面包含了“中”。我出生于一个儒家气息很重的家庭,但也受道家影响很大。儒家讲“中”,说“人心惟危,道心惟危”,抓到“道心”是很不容易的,“惟精惟一”才能抓到它。朱熹在讲《中庸》的时候说:“不偏谓之中,不易谓之庸。”前一句很好,后一句不敢认同。譬如说我们打网球,人家的球来了,我不变是不可能的。所以说要保持“中”,要正面击败对方,就要不断变化。家父也觉得朱熹的“庸”字解读有问题,就去查《说文解字》,发现注曰“更(gēng)用也”。“中”是一个大原则,但要变化才能维持“中”,这也是《易经》的核心意思。朱熹提倡“不易”,是不是和当时的统治要求有关,我就不继续探讨了。

  “正”的另外一个意思,是“正在……”也就是我前面说过的“当下”。

  我们汉民族一直提倡为人要有正气,要堂堂正正做人,其实不但道德上需要有正气,在中医的看法中我们的身体也需要正气。

  三十三年前的1981年1月,我开始在台湾开茶馆。当时台湾的茶从潮汕传来,茶艺还没有发展。市面上可以找到的茶盘只有两种,一种是塑胶的,一种是铁的和铝的,后来才开始有人做陶的、能漏水的。当时我在想,茶席里面壶是圆的,杯也是圆的,全是圆的。圆代表一种变通,但不能没有原则啊!所以我在茶席上铺一块方巾,这一个动作就开始进入了正的世界。方者正也,代表了规则。

 

流动的茶汤里  有宁静的意境

 

静:动静一如

 

  人心常有忧虑、烦恼、偏差,求静并不容易,当我们很认真地把自己放开,和茶席中的各种事物做一种当下的对话时,就自然由动达到“动静一如”了;我在喝一口茶汤的时候,常常觉得茶汤入口,明明是流动的,却给我一种很宁静的感觉。这种宁静不是死的,而是活泼泼的,也可以验证“动静一如”的感受。

 

饮一盏茶 能让人心神清晰

 

清:荡涤身心

 

  1970年代,也不知道谁发明的,开始普遍使用“闻香杯”,闻香和入口分开了,我觉得香和气是同时进入体内的,就说一次我的经验吧。

  1980年代初期,有一次我在家里,感冒不舒服,茶馆同事打电话给我,说有南投鹿谷乡冻顶山茶农下山送茶给我品。我心说我不舒服,鼻子也不通,哪能品出茶的味道呢;再一想,人家那么热心,从那么远背了茶叶来,请我品尝他的得意之作,我不去很不好。于是我硬着头皮,身体不舒服、发烧头昏都不管了,就跑去喝茶。一口下去,头脑的昏沉一下清醒了,突然觉得人就舒服了,虽然闻不到香,但气一下子冲进去了,有一种整个身体都苏醒的感觉。气实在是中国文化里很奇妙的东西,讲书画、音乐、园林、建筑,气都是很重要的东西。茶汤一喝下去,一股感受贯穿身体,从喉咙到全身,都被清涤了一遍。

  从“正”开始,心静下来,清理身体,这是一个很自然的行茶过程。“清”了以后,我们对茶、对万事万物的体会能更敏感、更清晰,和外在环境、那些花草、甚至宇宙更能够沟通,不是自我封闭,和他人沟通时更能够看到自己清晰的存在。

  茶是一种沟通性语言,我们不要太学日本茶道。日本茶道席中不语,是有洁癖的民族,它有自己的一套,但我们不要完全把它当规矩。日本民族接受汉文化很有意思,有些能接受,有些又接受不进去。譬如中国的儒家,日本接受得很好,日本人都是彬彬有礼的;日本的一切都受禅宗的影响,但日本禅宗和中国禅宗又不一样,非常按照程序和规范去做事。

  中国的道家是日本接受不进去的,道家讲“自然而然”,认为宇宙的规则有自然的发展。道家的“自然”和西方物理学的自然又是不同的。西方的自然是科学的;东方的自然用《易经》来讲是“生生不息”,生是自己生长出来的,不是造物主创造甲乙丙丁戊。

  西方从文艺复兴到启蒙时期,有一个很重要的观点叫“自由”。其实道家是最懂得自由的,不是外在的自由,而是内在真正获得的自由。这个自由的获得,来自于你可以随时和外在的宇宙产生一种沟通、体会,进而感受到喜悦,然后自由地去创造。我们喝一口好茶的时候,灵感来了,突然说出一句很美妙的话,这也是创造。英国人从17、8世纪就逐渐接受我们中国的茶趣,几乎所有的作家都为茶疯狂,不可无茶,最早“茶人”的概念也是英国人提出的。他们说自己是“无可救药的Tea Man”;英国作家还说:“茶是灵魂的饮料”。东西方遇到茶,都被被茶点化,有共同的感触。

  在东方来讲,什么是一个好的茶人呢?主人要对客人很热情,可是在茶的世界里什么是对客人最好的接待?

  客人从外面进来,携带着污染、空气、噪音、工作之累,走进你的茶室的时候,心里还没有平静。主人如果回应他的这种情绪,那么茶席也会变得难以进行。最好的应对方式是不理他,专心地做我自己的事情。这个专心,不是攻击性地对待携带负面情绪的客人,而是用一种宁静的态度来应对。创造这种宁静的气场,是对朋友最好的接待,他也会慢慢平静下来,这才是最尊贵、最无上的接待。

 

曲终人散 别是一种圆成

 

圆:天地人的互通

 

  圆字很有意思,可以从形而上和形而下两种方式解读。

  形而上来讲,我们喝茶通常是围桌而坐,形成一个圆。围桌是一个形式,有大家都平等的意思在里面。你是巨富也好,你是穷朋友也好,大家共饮一壶茶,都是一样的。我们人都是一样的,平等的,不用强调而自然出现。

  形而下的圆分三个圈:第一个圈是我们铺桌布、布置茶席的时候,很宁静地做好,这可以看成是“地圈”;客人未至,洒扫庭除,挂一古画,插一枝花,开窗通风,营造一个向外延展的大世界,这是“天圈”;茶席之中,挚友围坐,是“人圈”。有天有地有宇宙,宇宙帮助我们达到安宁、快乐与喜悦。

  我找到“正、静、清、圆”四个字以后很开心,给朋友们看,他们也很高兴,觉得这是我们汉民族的茶道。这四个字也不是我发明的,是本来就存在的,只是我把它找出来而已。

 

周渝老师小志

 

 

  周渝,紫藤庐创办人,自小淫浸于中国传统人文修养,长期以汉文化的传承与再创造为志业。1976年曾创办台湾第一个实验剧团。并于1981年首创结合生活、艺术和文化的茶艺馆。曾为早期社会活动家、前卫文化及艺术工作者提供一栖身之所;三十年来,出入茶馆的知青与文化人开枝蔓叶,各自形成台湾独特的文化风景,紫藤庐也成为台北的传奇。

  周渝老师融通儒、道哲思的茶文化观,据紫藤庐为人文道场,借茶养身、修心,以“平淡无限”、“茁与拙”、“省与醒”的生活美学与修养展现和谐而有生命力的天人关系;其书法亦承继并深入探索汉文字符号的“象形”与“象意”的独特性,传递出反璞归真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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