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胜素谈梅剧舞蹈
良友纪录
2008年07月27日字号:[大][中][小]

在梅兰芳以前,京剧的表演手法中,没有过似独立又非独立的舞蹈,有一些从昆曲沿袭下来的舞蹈身段也只是作为一个艺术因素融化在四功之中,即“唱、念、做、打”之中。梅兰芳自1915年《嫦蛾奔月》开始,以后的《黛玉葬花》、《千金一笑》、《童女斩蛇》、《麻姑献寿》、《红线盗盒》、《上元夫人》、《西施》、《洛神》、《廉锦枫》、《霸王别姬》直到1926年的四本《太真外传》。这一类古装戏里,全部安排设计了成块的舞蹈。这些舞蹈往往和剧情若即若离,演员往往可以从人物的特定性格中游离出一小会儿,正所谓“歌舞一回”。当年这些带有成块舞蹈的古装戏立即走红,还常常将舞蹈单独拿出来,为外宾表演,成了外国人进人中国文化之极好媒介,获得极大的美感,被称为“梅舞”。这一创新的表演手段经过11年的磨炼定了型,在《太真外传》中又达到了最高峰。同时,其他旦角名演员程砚秋、荀慧生、尚小云相继效法,在自己的拿手戏中也穿插了一些成块的舞蹈。文戏演员的“唱、念、做、打”改成“唱、念、做、舞”了。直至前一节提到的建国以后整理的《京剧丛刊》、《京剧汇编》的剧目中,这些舞蹈则全部保留了,都成为旦角主要流派之精品。这是梅兰芳突出的贡献。

我仍以这一表演手段—舞蹈的最高峰《太真外传》为例,重新审视、反思一下,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有成功的,也有失败的。今天我们如果能够认真地加以总结,取其精华,对其不够完善之处加以改进,这无疑对梅派艺术在21世纪的实践是有意义的。

原本的四本《太真外传》有两大块舞蹈。一块是头本的“入浴舞”和“出浴舞”,另一块是三本的“翠盘舞”。《太真外传》是根据白居易的《长恨歌》写出来的。“出浴”是《长恨歌》中引人遐思的重要情节之一。白居易写道:“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根据《长恨歌》之原意,必然要把“入浴”和“出浴”两段舞蹈处理好,使之雅而不俗。“入浴”表演的场景大致是:杨贵妃在一声“宫娥们伺候了”后,起〔反二黄倒板〕,再转〔垛板〕,杨贵妃由宫娥们扶持着先摘下头上金钗,再脱下风衣罗裙,且歌且舞,每唱完一句,都有一个亮相,正代表了古代美人脱衣时的撩人姿态。待露出了内穿的浴衣,也唱到了“不由人羞答答难以为情的时候,演员的面部表情也恰是出现一种出神人化,难用语言形容的境界。然后披上斗篷,步人以纱遮掩的月亮门,一点黄色的成份也没有。所用“撩拨”观众并使其灵魂净化和美化的就是《长恨歌》中那一片诗情画意。“出浴舞”时,杨贵妃在幕后唱〔反四平导板〕“脱罢了罗衣把温泉来进”,紧接着是〔春日景〕牌子,在舞乐声中,杨贵妃穿着蝉翼纱衣,袖长露手,略似日本和服而掖下不开口。行动时,腿部不显露于外,同时亦无胸部的绣花饰物。手持巨幅长纱,可回绕周身而有余,成为舞蹈的道具。清歌妙舞凝丝竹,轻纱过处起云烟。刹那舞毕,观众总算领略了“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的境界,于是报以热烈的掌声。(摘自台湾梅学专家齐崧先生于1932年观看《太真外传》之手记)“出浴舞”和“入浴舞”无疑是成功之典范,用边歌边舞的艺术手段改变了剧本故事情节不足的被动局面,又突出了虚拟、写意的手法,用蕴藉而又曼妙的舞蹈勾起观众对于《长恨歌》中有关诗句的遐思。这一种处理的手法即使在21世纪都是非常值得继承和发展的。梅老师在1994年演出改编过的《太真外传》以同样形式略加包装演出的“入浴”和“出浴”舞,也取得了较好的效果。

另一块舞蹈是“翠盘舞”。我之所以认为需要重新审视,是因为今天的舞台上类似的处理非但存在,更有过之而无不及。《长恨歌》中写到唐明皇、杨贵妃曾沉湎歌舞的醉生梦死状态:“骊宫高处人青云,仙乐风飘处处闻。缓歌慢舞凝丝竹,尽日君王看不足。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为了表达这一场景,当年的《太真外传》的创作班子别开生面地设计了与《长恨歌》毫不相干的“翠盘舞”,完全以场面热闹、离奇取胜。当时的无聊小报中就报道说,“梅氏《太真外传》最精彩、最热闹的就数‘翠盘舞’了,是梅氏所有舞中最别开生面的了”。充分说明层次不同,喜爱也就不一样了。现今这样的情况,难道还少舞吗?为了展示《霓裳羽衣曲》,中国银行总裁竟以大洋一千之钜为梅兰芳购下孔雀翎外褂子一袭,以作羽衣之用。不料在排练时,雀翎虽美,但穿在身上不是长在孔雀身上,无法运用自如,失去了天然之美,排练时已经折断了一些。梅兰芳先生舞蹈旋转之际,又与围绕在翠盘周围手持各形各色锦旗的十六名童子的锦旗交织在一起,这件真羽衣完全不能用,千金就此虚掷。这是事实。所以,反思一下,就是用生活的真去取代了艺术之真,而失去了京剧本质的东西了。这一成功、一失败的典型例子同时出现在《太真外传》连台本戏之中。当时的梅派正处于由创立到完善的丰富时期,英姿勃发,不拘一格,只要是“新”,就不妨一试。应该说梅兰芳是走了不少弯路的。正是由这些弯路才能组合成一条相对较少曲折的大道。我如今由梅老师挽了手人了门,走上了这条大道。梅老师已经66岁了,还在不断地筑道,还要带领着我们筑道。21世纪能否筑出金光大道,是要由我们、下一代、再下一代的实践来决定的。三年的研究生班学习,最大的收获是告诉了我们筑这条道所用的工具,采用的工程材料,必须是京剧虚拟、写意、本质的元素,以及它所采用的表现手法。背离了这—原则,就会走弯路,大道就要返工,国家和我们本身都会有损失的。